学西方人努劲,做东方人巧思
导语:你的技巧真的是很厉害、很成熟的,作品都是很好的,很少有人能刻到。所以,你现在需要享受的不是说刻得多好,而是要发挥从初学木刻到技巧成熟之间让你这个人质量提高的成果。也可能你不刻,但实际上你能刻到这么好,这说明你这个人的质量是在那的,你得把这个质量用在你以后的创作上。
一、留着一部分任务让自然帮它完成
徐冰(以下简称徐):说说你最近的创作。
杨宏伟(以下简称杨):我还在实现前面的一些想法,题材是我曾跟您说过的《夜艳图》,反映人类关系,直接关注人内心的某种东西。还有一个新的想法,关乎版画的复数性。我尝试刻100张同样的图像,但这个图像是我自己画完以后再刻的,里面有好多随机和即兴的成份。我每天花四五个小时刻一张,坚持100天。放在一起比较,虽然图像一样,但随着每天的情绪变化,给人的感觉会有变化。
徐:这个有意思。丘振中有一件作品就是,每天在一张大纸上签三个字,想看看每天的情绪和签字到底有什么关系。但是他写字的时候,控制风格和情绪变化其实是相对可以分开的,所以每天的记录必然是不同的,而实验本身并没有必然性。2006年我做《转话》,则因为我觉得它是被动的。从一页中文开始,译成各种文字,最后译回中文。每一位翻译家都尽可能地准确翻译。但误差相对来说却是必然的,是不可控的。
杨:在我的想法里,也有一部分是不可控制的。我不会照着上一张再刻,而是把那个画放在一边再去刻。而且我不想完全脱开版画,一定要跟它有联系,而且这个联系是能看得见的。
徐:再说说这个作品的想法,再明确一点。比如说你用木块给不同的颜色,再拼起来,再印,这是比较基本的,上边要刻吧?
杨:彩色的不刻,黑白的肯定要刻制。我就是用刻的点线的疏密控制作品的黑白灰色度。比如说我用1000个小方块拼一张毛泽东头像,同样也可以拼一张蒋介石头像,在这种黑白灰处理的规范下,其实是用一个东西做出来的,展的时候是两个头像,然后一块版,然后有一个文字的说明。
徐:这很有意思。你有很强的版画技术和操控力,也有投入的热情,你是什么难度都不怕的,这是你的长处。但是,由于这个,另一方面你得特别强才行。要不技巧太强,容易让想法显得弱。当然你的想法很不错,但感觉太清楚了,缺少模糊地带和声东击西的东西。比如说,你是不是希望有一些东方的东西,它的核心是次距离的,借力打力,通过不交流达到交流。留着一部分任务让自然帮它完成,这是中国的东西最厉害的地方。但是你方法其实还是西方的,把劲儿用到效果就出来了。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我写的一篇关于齐白石的文章,叫《工匠之思与民间智慧》。
杨:我看过。
徐:那篇文章谈到为什么齐白石的国画画得好,是因为他最懂得应该做到什么程度,给宣纸留下什么样的空间。西方油画技术,包括你的木刻技术,基本上是靠重复。经典的油画都厚得很、丰富得很。国画的美感正相反,齐白石的东西很简单,他就是充分的给自然,留特别大的空间让自然再表现,他拉开了东西方的不同。东方智慧刺激你的思维,让你琢磨,最后靠这个生效,而不是从头到尾一句句说给你听。西方智慧是努劲的,落了一句就听不懂了。
杨:说什么你也不知道。
徐:东方智慧没给你一个方向,你也不知道往哪去想,最后反倒是任何空间对你都是开放的。你慢慢琢磨,最后发现原来最本质的东西什么都不是,这就可以用于工作的任何领域。西方的东西事一步一步给你分析,落一步都不行。
杨:它的逻辑性非常强。
徐:西方的书接不下去读着就没劲了,东方的书你随便翻一页都可以读一段,都有体会,都有感觉,都有意思。所以,你要让自己有东方智慧。过去的几百年,其实都是西方的方法在左右着这个世界的人的思维,因为亚洲人特别谦虚,总是往后靠。当然那个阶段也证明西方价值观是有效的,推动了社会进步。但是,靠它很多问题是没法解决的,东方智慧越来越显示出它的作用,它对西方智慧缺失的补充,这是毫无疑问的。你的愿望和大方向是对的,但是要在这种做事态度之外加入东方智慧的发挥。
杨:我画过七八年国画。
徐:这些东西都有帮助。其实你的东西基本上是西方的,要考虑怎么样把你性格上的东方节奏和频调,或者画过那么长时间国画的经验加进去,最后形成一种过去系统里没有的东西。你现在做的《天一生水》,还是有东方的格局。
二、木块拼出当代禅
徐:你现在要做的东西有点像欧洲的工作室印刷,但是你把它当代化了。
杨:那个系统变了。
徐:那些做工作室印刷的传教士,其实并没有思想的追求,他们追求的是:我是工匠,我这个手工很有尊严,我就是靠这个手工和尊严来完成我的一生。你的创作有点这个气质。但是,这里又有一点有意思的地方是,它还有一点当代的灵活性和随机性。
杨:来回做。
徐:怎么变都行,像变形金刚似的,失去了古典的神圣性。
杨:就因为可变化,失去了唯一性。
徐:当代真正原创的东西很少,你的创作带有这种性质:我就这套东西,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印出来。
杨:我觉得很有意思,它本身就是这么固定但又千变万化。
徐:这个想法的可能性在一个范围内,延展性的无限也是有限。因为变10张和变1000张的性质其实是有点像的。当然这是挺高的要求,我相信你这套作品出来以后会很有意思,因为中国人缺这种智慧,你用方块拼来拼去地变,而且做很大的工作量,我相信它最后呈现的效果是新奇的,因为基本上没有人这么做过。
杨:也许好多人碰到过这个课题,就没有人想过铜版可不可以这样做?可以,但是这个很小,你得做很多很多,有些人碰到这个就退了。
徐:通体刻的效果更好,因为已经有太多人用电脑,用小头像拼成一个大肖像等。
杨:您提醒过我,不要做头像,我就选风景之类的,云、天、水这种不确定的型,有一种东方的趣味,我现在内心是靠近这个的。一组画四五张,微妙地有一点节奏感的变化,实际上就动了几块,我想追求一种禅的味道。我目前就是这几个想法,然后把它做完,看后面会不会产生新的想法。
徐:你可以有各种各样的新想法出来,但是可能还是得围绕这个想法,让它更成立、更结实,让你希望的一些东西更具体化。
杨:在这个基础上,我还考虑了几个它派生出来的小想法。比如说一个头像,我如果用同样大的方块,它就表现了一种平均的节奏关系,但我这个方块有四公分的,有两公分的,还有一公分的,我可以通过这个在局部让像素更高或更低,产生清楚和模糊的的差别,这也是我在做的时候无意间发现的,然后根据那个再去一步步把它做出来,我想这两年把这个作品做完。
徐:对,做完就不得了。
杨:技术上操作有很大的难度。
徐:我对这个特有体会,模板特难弄。
三、不让技术压制了想法
杨:有时候我做作品,它最后说一个什么道理或者一个什么事,我总是拿捏不准,别人问我的时候,我总是说不太准,这就让我的东西打了折扣,当然我知道这需要很多知识的积累。
徐:这不是知识的问题,而是跟你太认真,或者技术太好,或者太严谨有关系,有意思的东西里头都有很大的空间。
杨:我能体会到。比如说木口木刻,不管从哪个层面再去做,空间都特别大。因为这个技术从零到一百,这么做也行,那么做也行。它的空间太大了,抽象的你能做,笔触精细到头发丝那样的也能做。我理解您刚才说的那个问题,技术太强了,压制了想法、观念。我后来整理了一下,把技术慢慢往零推。其实我现在做的小部分画,在一般人看来都很简单,就是刻一个灰调子,没有任何刀法组织。
徐:但是你有严谨性,做的严谨性。
杨:实际上这样做比重视刀法组织还难,因为不好控制那个度。我是从最复杂、最丰富的刀法往零走,但这种简单是一种有难度的简单,作品有可能会体现出一点。
徐:这还是技术范畴。
杨:我现在总是想能不能把技术给抛开。难度挺大的,因为做得时间太长了。
徐:对,我说的还不是手法简单和复杂的问题。
杨:它还是一种思维和理念上最根本的不同。我要刻《天一生水》的时候,每天脑子都在转,但有时候得等,真的得等。我这三年的计划,第一年好多必修课我会把它修完,在这期间我会刻那个小木块,然后第二年去哥伦比亚大学做访问学者,半年或者是更长时间,相信会对我很有帮助。
徐:这是一种立体的思维交流。
杨:我做木刻没有问题,但具体到很多问题,比如说与当代观念相接,我还在慢慢地试探。
徐:但是你的进展很快。你现在做的这个方块,想法成熟多了,还有你的《世纪坛》长卷,那也是一个很好的转变。
杨:中国的长卷我基本上梳理了一遍,《千里江山》、《夜宴图》、《洛神赋图》等,我都仔细地看,分析他们的叙事方法,包括他们处理不了的东西,我就想怎么跟木刻有一个结合点。我不想生硬地拿过来改一改,那就没意思了,让人很自然地看到新鲜的东西,又不丢失传统气息,这是特别重要的。
徐:跟你过去的创作方法有区别。
杨:肯定有区别,会让人有所思索。我最近在研究达利的作品,他的空间处理方式很有意思。我发现他的作品跟《洛神赋图》有很多相近的东西。一个西方的,一个东方的,这里面肯定有共同点,我会利用这个。
四、有创造力的东西在艺术系统之外
徐:我过去对艺术特别认真,但是后来发现其实对艺术还不能“太认真”,还真是得在这个之外找很多这个系统里达不到的东西。
杨:最早学木刻的时候,我用木刻临摹油画、雕塑、中国画,因为我觉得那里面有很多新鲜的东西,木刻里得不到。
徐:对,艺术这个系统就是一个陈旧的系统,方式就是一个古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