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APA|悼念·润物无声——李宏仁石版教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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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APA|悼念·润物无声——李宏仁石版教学研究

中央美院版画系  国际学院版画联盟 
2020年7月2日,中国石版画奠基人、中央美术学院版画系教授李宏仁先生因病去世,享年89岁。李宏仁先生作为中央美院初建后的第一批学生,先后受教于徐悲鸿先生、蒋兆和先生、彦涵先生、李桦先生。自其研究生期间起,李宏仁先生便受命于李桦先生,从零开始研究石版画这一崭新学科,之后开创了新中国第一个石版画工作室。对于石版画及其教学体系的探索,李宏仁先生经历了长达四十年的摸索与实践,经过不懈的努力,为新中国的石版画创作和教学体系的建立,积累了大量丰富宝贵的经验。

中央美术学院版画系全体教职员工和学生为李宏仁先生的去世表示深深的哀悼,谨以此文纪念李宏仁先生为中国版画事业所做的卓越贡献!

                                                                                           ——版画系主任:王华祥

 


润物无声
             ——李宏仁石版教学研究


       中央美术学院1953年设有版画科,1954年设立版画系,该年在美院绘画系研究生班毕业的李宏仁先生受李桦先生之命负责中央美术学院石版画专业教学的建立。
       版画系筹备之时,教学设备极为简陋,教学资料相当匮乏。国立北平艺专时期未曾设立版画专业,仅配备有少量石版,照相制版和水印等设备,主要运用于图案和实用美术教学。中央美术学院成立时,留存有北平艺专时期购置的两台手摇四号石印机,这个时期石版专业方面的教学实物资料,仅有江丰访问芬兰时带回的三幅石版电影招贴画和几幅芬兰美术学院学生的美术作品。1954年,在石版技术,石印材料,石版设备和工具基本为空白状态的情况下,李宏仁先生接手了这项将中央美术学院石版工作室从无到有建立起来的工作。
       在原民间私营石印作坊被整改为国营性质的印刷厂的政策影响下,李宏仁先生身兼数任而异常忙碌,一边要研究石版技术原理以备教授石版专业课程所用,一边要搜集这些被淘汰的石印作坊的石印设备和器材。李先生亲自辗转各地交涉石版设备的数量,质量,价格等问题,分几次分别从北京,天津,秦皇岛等地收购了一批石印器材。搜集的紧迫性在于,原民间私营石印作坊被整改为国营性质的印刷厂之后,这些被淘汰的石印器材和设备等均面临被处理的处境,原石印作坊的设备技术材料要交给国家政府,石印石多被国有印刷厂收做库存,一些设备被卖到废品站,其中有含有金属成分的机器被送去化铁回收。当时的李先生面对这种情况,积极的向学校打报告要求审批,要求由学校出钱收购这部分石印器材和设备以供建立学院的石版工作室所用。

20世纪五十年代初的石印作坊

       据载,“当时的私营企业共有252个,多为三五人的小户,数十人以上者寥寥可数,设备简陋,技术落后,仅有京华印书局等少数几家可印书刊,其他业务对象多为社会零散件,生产水平极低... … ”。 李宏仁先生当时考察的这些石印作坊分布在原北京前门和珠市口一带,他这样描述他当时探访的这些石印作坊:“…一些铺面,很简单的一些小的石印机,石头也不是很多。他们是这样的,有那么一台能印刷四开报纸的石印机,有那么一两块石头就能工作了,接活儿了。做完了让徒弟把石头磨掉,磨掉之后再做。石头都是在墙边立着的,一般都是那么大,从外面就能看到这些小的铺面…” 
       在北京收购的第一批石印石是在1956年左右,收购地点在珠市口和前门一带的石印作坊。 当时收购的多为这些石印作坊常用的四开左右的石头,价格按照每公斤石头一银元(银元在当时也被称为“袁大头”)的价格收购,收购了三百余块。石印机器也收购了一批,四开的机器按现今人民币计算是六十到七十元一台,总共收购了七八台;此外收购了三台较大的对开的石印机,价格在每台八十元到八十五元不等。

李宏仁先生向学校提请的关于收购石印机的申报单

       同时,李先生进行着石版印刷设备的研究工作。据版画系档案资料(1950年—1966年)记载,中央美术学院成立时,留存有北平艺专时期购置的两台日产手摇四号石印机。但是性能较差,在1956年公私合营之时从北京原石印作坊收购了一批石印机后,原来的两台石印机就废弃不用了。五十年代李先生收购的一批石印机中现存一台仍在中央美术学院石版工作室使用。

      工作室基本需求的石印机配备了以后,李宏仁先生开始一边在石版上作画一边实验机器性能,经过几年石版技术的实验和摸索,他逐渐发现手动石印机的弊端,八十年代起开始主持研制SYAI型艺用石版半自动印刷机,以其解决印刷石版时机器的稳定的极强压力和增强机器的摩擦力的问题。当时李先生参考西方已有的新型印刷机的图版资料,和技工谢天一起亲自设计并绘制石印机器的图纸,找到当时的曙光机械厂加工制作整体机身,在前门天桥附近找到变速机安装其中,同时,谢天从工厂材料库中找到变速箱和齿轮拼装进机器使其得以投入使用。石版印刷机器制作完成后需要让人实际操作印刷对机器的性能进行检验,吴长江、苏新平,张敏杰等诸位先生都用这件机器试印过石版作品。
       在石印设备、石印器材等筹备研究工作的同时,李宏仁先生也进行着石版技法和石版画专业教学的探索工作。李宏仁先生师承徐悲鸿先生、李桦先生等诸位大师,秉承重视造型基础,艺术素质的培养等教育传统,同时,在没有前人和资料参考的情况下,从无到有逐步建立和完善了中央美术学院石版工作室的教学环境和教学体系。李先生从1954年接手建立中央美术学院石版画专业教学的任务开始,直至他九十年代退休,四十余年的石版专业教学过程中创作了大量的石版画作品以进行对石版技术的研究。其中包括特种铅笔绘制技法、水墨技法、油底刮擦技法、套色技法、转印技法、喷雾技法等,最后李先生对每种石版技法能够达到得心应手的应用与系统的传播的程度是以无数张相应实验作品的损毁的代价得来的。他创作的每一张石版作品都伴随着对于相关石版技法的实验和研究。

《松鼠》19cmX23cm石版(1955年)

     《松鼠》是李宏仁先生1954年开始一边创作作品一边实验石版技法之后一年左右创作的一张比较成功的作品,可以说是对于石版画基本技法的实践。他从创作这张《松鼠》开始注意到版面研磨的问题,当时研磨石印石采用的是两块石头对磨的方式,为保证版石平面的平直性和颗粒的细腻均匀,李先生分别试验了用80目,100目和120目砂来研磨版面,并逐次绘制观察研磨效果。实验结果为画面效果最终采用的100目砂的研磨效果最为理想。100目的金刚砂在石版石上的颗粒感细腻度较为恰当,便于使用石版铅笔绘制画面中较深的色调时采用逐步加深的方法以达到画面层次细腻丰富的效果。李先生提到,为保证画面内一定得色泽浓度,求得较重的墨色及灰色,需要谨慎地一次次添加线条,笔触要适当,细心调整,达到色浓饱含墨韵而不淤塞,厚重而不板死仍见层次,黑白分明而不干涩。

《赵一曼》52cmX34cm 石版 (1978年)

     《赵一曼》是李宏仁先生1978年为东北烈士纪念馆所创作的套色石版画,是他的石版技法较为成熟的重要代表作品之一。李先生是根据赵一曼本人的照片和结合参照和赵一曼孙女的形象创作的,采用六块大型石版套色的形式印制而成。六块大型石板分别绘制并制作彩色石版操作难度巨大,石材体积大,分量重,搬用困难,且印制过程中的对版难度大。李先生付出了极大的心力完成这张作品。作品造型简洁大气,颜色柔和而不失庄重,层次过渡细腻自然,实为套色石版作品的上乘佳作。这张作品总共印制质量稳定的画面达到二十张左右。

《紫叶》76cmX56cm 石版 (1990年)

      《紫叶》是李宏仁先生在退休前创作的一张套色石版作品,是他石版作品的重要代表作之一。《紫叶》的印制过程是李先生对于不同石版印刷用纸转换印刷油墨的敏感性的实验。印制过程中,李先生试了很多种印刷纸张,包括白卡纸、宣纸和石版专业用纸BFK等种类的纸张。
       李先生在探索研究石版技术时期创作了大量的石版作品,石版技法是经过很多的作品实验之后逐渐掌握的,当时很多张他自己觉得很满意的画都毁在当时的实验中了,留存下来的只是很少一部分的作品,这些代价换取来的是他在技术上的拓展和成熟。谈到这个问题时他说到,“这张画绘制在石面上时本来是那样的美,现在印制出来很多东西都丢失了,这个感受只有创作者自己知道。所以不是简单地能够用什么事物或标准去衡量的,都是存在于我自己内心里的东西,这些技术上的一步一步的探索,进步的同时是费了我很多的心血,毁了我很多张画的…”
       李宏仁先生在多年石版画专业技术的研究和摸索中建立了一套由浅入深,全面而周密的教学方案。在石版专业教学课程的设定中李先生首先教授黑白石版铅笔绘制的传统技法。训练学生对石版颗粒语言的初步感知和印刷清晰度的掌握,以及对于版面的平整性等技术问题的初步了解;第二步是传授以石版为主版结合铅版套色的套色石版技法,在石版技术中介入色彩元素以丰富石版语言的多样性;接下来还会教授石版技法中相对较难掌握的水墨技法,胶法(虫胶/树胶反白技法),沥青绘画技法(刮刻技法)等石版印刷的技术方法,训练学生运用石版技法达到丰富的表现效果。
       李宏仁先生在传授这些技法时实行两种教学方法,一种是亲自操作演示相应技法;另外一种是展示李先生亲手绘制的详细的石版技法步骤图,由学生自行按图操作,如果学生在操作某一步骤中出了问题他再帮忙解决。在学生印刷完成后李先生通常挑出印刷的第一张、中间一张以及最后一张来比较效果,分析印刷的稳定性和印刷问题的具体出处。李先生对石版技法的掌握要求严格,但是对于学生的创作内容不进行限制,一方面使学生扎实地掌握石版语言以运用于创作实践,一方面也培养了学生尽情发挥、乐于运用石版技法的浓厚兴趣。


李宏仁先生为传授石版技法而手绘的步骤演示挂图


研磨石版步骤图

清洗版面步骤图

制版步骤图

石版打墨,版面湿水步骤图

图为李宏仁先生1994年于原中央美术学院石版工作室石版教学图片

       李先生从1954年起投入中央美术学院石版工作室的建设和石版画教学工作,到1991年是应该退休的时间,但是由于他十分不舍在美院的教学工作和未竟的石版技法研究延迟了退休时间,于1992年正式退休后又延聘在美院工作一段时间。退休后,李先生向系里申请了一台小的石印机和一块石印石,放置在当时老美院地下的一间教室中,虽然没有继续石版画创作研究,但是李先生一有时间就会去那间教室擦擦机身,抚弄下石版,这些都会让他觉得舒服一些。李先生一心期望自己还能继续石版技术的研究,他说,“我现在还是贼心不死,虽然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允许,可是我总觉得这种状况是暂时的,如果我能够好起来我很希望可以和你们一起在石版工作室一起做东西,我们一起研究石版技法,咱们都是平等的,你们一定也可以给我一些启发,这都是我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李宏仁先生自1954年承李桦先生之重托担任石版画专业的教学工作,在没有印刷设备,专业印刷材料及任何技术和相关教学参考资料的条件下,历经数年奔波各地搜集了三百余块石印石和一批石印机,逐一实验石版材料,设计制作石版机器,逐步完善石版工作室的工具和设备基础;几十年如一日制作大量石版画实验相关石版技法,使石版画技法达到能够实现多种艺术效果的程度;在石版画专业教学的实施方面重视对学生造型基本功的培养和强调在生活中提炼创作素材的创作观念。在石版专业教学的实施方面建立了一套由浅入深,全面而周密的教学方案,并采用亲自操作演示和展示亲手绘制的详细的石版技法步骤图,由学生自行按图操作再做指导的教学方法,培养了学生浓厚的制作石版的兴趣的同时令学生扎实地掌握了石版技法。李宏仁先生从事石版画专业教学和石版画技法研究四十余年时间,是我国将石印术介入石版画专业的领军人物,奠定了中央美术学院石版工作室专业教学的基础和石版技术的成熟。

 

后记

       从2010年12月开始着手搜集有关李宏仁先生的资料,和李先生本人交流接触直到论文完成有一年多的时间。期间共拜访李先生六次,交流核心是关于他自1954年起接受李桦先生嘱托,从无到有,一步一步地建设中央美术学院的石版工作室的过程以及他四十余年的石版教学工作。老先生身体较虚弱,对某些时间性的或者是细节性的问题已经记忆不很清晰,但是谈到石版技法的发展空间,谈到美院的版画教学仍旧充满了希望和憧憬。李宏仁先生以几十年的心力,无数石版实验作品的损毁的代价使石版技法达到了可以实现多种艺术效果的程度,他认为石版技法还有很大的发展空间,坚信待自己的身体状况恢复良好还会回到石版工作室继续他毕生热爱的石版技法研究。
        采访李宏仁先生历经我研究生二年级和三年级的时期,期间也正是我开始接触石版技法到基本掌握石版技法并用石版作为毕业创作手段的过程,技术上的实践和磨砺让我得已切身感受李先生一手摸索、建立起的石版印刷方法。随着我和李先生接触的增多,调查研究情况的深入以及倾听其他和李宏仁先生有所接触的艺术家关于他的阐述,越来越深地被他身上朴素的精神所感动,李先生一生无欲无求,付诸其毕生精力于石版画技术的研究和教育,是我国石版技术的奠基者和中央美术学院石版工作室的建设者。

本文摘选于2009届版画系研究生马凯毕业论文《李宏仁与石版画—石版艺术家李宏仁先生的个案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