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APA| 王华祥:“不合时宜”的独醒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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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华祥/Wang Huaxiang

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博士后合作导师

国际学院版画联盟主席

国际版画研究院院长

中国美术家协会版画艺委会副主任

意大利罗马美术学院客座教授

比利时欧洲版画大师展评委

阿根廷ACE当代艺术基金会国际名誉顾问委员会委员

(FACE-IHAB)

 


人物访谈

 

从北京市区出发,前往万圣谷美术馆,大约需要一个半小时车程。

这一路,从密布的高楼到罕见的人迹,从城市的喧嚣到山野的空寂,越临近目的地,愈发感知到一种原始的粗粝。终于,在尚未化冻的水库边,原石遍布的山谷里,我们推开沉重的铁门,洞见了另一番天地。

以遍地可见的石料作为建筑的外立面,这座粗犷与庄严交融的美术馆伫立在万圣谷的中心,凝聚着自然与艺术的场域。放眼望去,未曾矫饰的北方灌木与雕塑、装置相映相融,如同闯入一步一景的园林。边听边寻,鸵鸟、孔雀、鹦鹉、锦鸡、天鹅……加之因为我们的惊扰,禽鸟鸣叫之余多了几声犬吠,让原本平静的山谷顿时热闹。

 

 

 

三年疫情多多少少冲淡了这里的人气,王华祥便独自安顿在这里,享受着局外人一般的清静。在尚未褪去寒意的春日里,为了我们的造访,他一早便生起了炉火,沏上热茶,甚至准备了热腾腾的火锅。

 

 


不知是因为时间,还是因为场域,在这场久违的漫谈里,未曾听到言之凿凿的批判,更多的是发自内心的真诚话语。只是兴尽之处,他仍会表态,他从没去想着天上掉馅饼,也不曾抱怨这个时代和自己的生不逢时,但若这个世界不需要他,他便也不需要这个世界。

话语里,清晰感觉得到,温柔平和的外在之下,那股对既定规则的质疑与距离感,那种不肯降服的理想主义情怀,以及那团心中的火,仍旧滚烫。

 

王华祥时常将自己抗争的性格,追溯至极为艰苦的童年环境。出生在贵州乡村鸭池河边的一处茅草屋里,过早离世的父亲,时常眼含热泪却挑起生活重担的母亲,既善良淳朴,又狡猾凶狠的村民,童年的记忆最终为其染上生命的底色,王华祥早早形成了“退无可退便正面迎战”的本能。

自央美毕业创作时期,他便开始了一场与自我的征战。他说那是记忆里最幸福的时期。80年代末,26岁的王华祥以绝版木刻《贵州人》的创作,为人们展现了他的绝版木刻新姿。不知多少次日夜鏖战,他始终没有半点放弃的犹豫,最终突破自我既有认知系统的无主版绝版木刻技法,抛开了版画创作长期依赖的轮廓线,利用色彩板块的衔接塑造型体,减少刀锋变化,使人物更加厚重与立体。版画是一个以印刷技术为核心的画种。当印刷技术发生改变,版画的创作就会发生改变。无主板套色木刻的发明,是一个套色木刻的里程碑。现在中国的套色木刻的半壁江山,都是用他发明的这个方法。

 

 

 

而正是以那个让他历经苦难却又魂牵梦萦的家乡为引,脸上布满皱纹的老大爷,撇嘴的老奶奶,裹着头巾青雉未退的姑娘,或木讷、或漠然、又或堂皇,这些至真至善的面孔不仅直抵观者的内心,也一早奠定了王华祥创作的方向,即揭露日常中的真实。

时至90年代,在宏大叙事和伤痕美术的语境中,在西风东渐的背景下,王华祥又开启了与潮流的征战。一本汇集了最新素描理念的《将错就错》打破了多年来美术教育的沉闷,对来路与去路的新论断让他一下置身喧嚣的中心。他愤懑、抗争却又不愿口头争辩,便将诸多情绪诉诸笔端,或化为新的创作,不为别的,只为寻求自我的一致与拯救。随即而来的《近距离》是对身边人的刻画,在语言上加强“真实”的特质,他渴望将那些游离的目光和思潮重新拉回,他呼吁人们回归生活,回归自己的文明。

 

 

《拉开的抽屉》 布面油画 100x80cm 1995


《无花的房间》、《奇怪的目光》、《心绪如潮》……只是,忽而一天,他从不断的创作中抬起头,惊觉自己是否早已陷入自证的陷阱,离当代艺术、离规则、离主流与辉煌太近太近,因此无法判断,且变得功利。

于是,在所有人都觉得“不合时宜”的时候,他当即决定放下一切,飞往巴黎,开始了一场自我的流放。幸而在那里,他寻到了商业、名利角斗之外,那些所谓边缘人对待生活与艺术真诚纯净的态度。

 

 

不知何时,他想透彻了,筹备了十余年的理想,如今一朝落地。回国伊始,便是飞地艺术坊的筹建之时。选址、买地、建房、招生、办学,一个艺术家,铆着一股劲,决计探索一套属于自己的特色美术教育体系。

就在如今脚下这片万圣谷的土地上,王华祥挂出了自己的“王氏”招生简章:

 

 

就是这般特立独行,就是这般理想主义!藏着理性,透着感性,势必要与世界、与规则、与自己较这一股劲。

随后,“反向教学系统”研究,“触摸式教学法”发表,“色彩五步法”、“素描五步法”、“肖像的三十二种木刻法”等应运而生,专著《再识大师》、《素描》成为高等美术学院教材,《王华祥的素描之国》广为流传……离开所谓主流的王华祥,在走向边缘的近十年里,获得了社会许多的认可与赞誉。

只是,理想之所以称之为理想,正是因为它处在远方,并不是那样的触手可及。荣耀背后的失望与窘境,世人不愿看,王华祥也不愿说起。在停止创作,专注办学的这些年里,王华祥运营过拍卖公司,办过杂志。艰难的时候,雇上编辑,把杂志送给艺术区和酒店,只为了和社会风气与艺术潮流抗衡。他痛恨唯利是图的市场,认为他们是垃圾收购站。蔑视批评,认为那些假洋鬼子是视觉文盲。他也不屑于美院和美协,认为他们是一些以艺术为名,实则和艺术无关的寄居蟹物种。于是,他写文章,办杂志,口诛笔伐,开启了他对艺术界,批评界和艺术市场的一个人的战斗。

而随着通往理想的路越来越明晰,王华祥愈发发觉曾经心里实实在在追求的东西,是那样的虚无缥缈。随着社会的剧变,艺术市场也如同泄洪一般,越来越多的人被裹挟至洪流之中。不知从何时起,王华祥发觉当初提升民众艺术素养的美好愿景,最终在现实的冲击下,还是逐渐走向了服务学业、仕途或名利。

 

 

“最初想做的事变味了。”但他并非不能理解,就像他也是一位父亲,他明白每一个孩子都有决定自己命运的权利。

只是,或许是出于童年带来的自卑,加之一直以来摒弃功利心的探索欲,让他愈发地拧巴、不服命。他早已发现了自己改变不了世界,却依旧固执地走着别人眼里看起来“不合时宜”的路。

因此那些年的王华祥是愤怒且亢奋的,他必须愤怒。

他不断与人争辩、争吵,甚至浸泡在流言蜚语之中,竖起了浑身的尖刺,仿佛全世界都是他的假想敌。但最终,他又矛盾地发现,这种愤怒也如他一直以来所抨击的那样,是带有功利性的愤怒。他不过是在以一种近乎病态的方式,去寻找一个自我救赎的出口,然而却落得伤痕累累。

在最近的日子里,王华祥就这样呆在安静的万圣谷,完成着一个人的“自转”。过往的努力之于王华祥而言,并非是无所得的,经由自省,他最终成就了自己愈发庞大的世界观和愈发无限的包容心。

利用世界近乎停止转动的时间,王华祥回归了自己的艺术创作。既然改变不了世界,那便再次用画笔展现出世界最真实的模样。

新作“锔瓷”系列,以王华祥一贯的抗争性方式,打破了人们习惯性在画作中获得温馨的熨帖感这一大众美学,旨在在向敌意、伤害、战争、破坏、短视、撕裂等一切“病毒”宣战。画面中那些人体脸庞、躯干、肢体上开绽的裂隙,仅仅是被粗硬的绳索强行缝合、补接起来,便又继续丑陋、痛苦地生活着。这是有关人类和世界生存现状的生动寓言。

 

锔瓷五 布面油画60x 80cm 2020

 

 

 

锔瓷十 布面油画 100X120cm 2020

 

 


锔瓷十一 布面油画 120X160cm 2020

 

 

 

锔瓷十二 布面油画 120X160cm 2020

 

而绘画语言上,王华祥也创造性地用一种“王氏修辞”,启用了提香、格列柯、鲁本斯、伦勃朗等西方古典艺术大师笔下的一些经典人物形象,进行现代化的重组,用以表达对时代的忧虑与对现实的思考。“伟大的创造性需要相匹配的勇气,只有当艺术家以其勇敢的诚恳,不矫饰、不回避,在自己的灵魂和感情中先行经历了炼狱般痛苦的煎熬,他才可能用作品震撼、感动着观者。”

从个人到世界再到个人,经历了无限的自我折腾,改变不了世界的王华祥,越来越看清了世界,也更看清了自己。

 

 

 


 

 

回过头来,如同方力钧诚恳的评价:“那个‘最好又最坏’的时代推着大家在艺术道路上各自行走,各自‘幸运着’、‘不幸着’,也各自精彩着……艺术家常常出于本能地将生命中的真切体验或多或少地映射在作品中,或许真实或许虚假,做纯粹的自己就是完成了一场救赎。”

不合时宜的抗争,不合时宜的浪漫,不合时宜的觉醒,一切经历,甚至是错误,构成了此刻的王华祥。不论修改了哪一个篇章,或是抹掉任何的瞬间,都不会有当下令人耳目一新的创作。

不妨就这样“将错就错”下去,谁说虚无缥缈的理想,不足以鼓舞人心?